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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忆侠士王恩溥
作者: 竺丰 | 2011年01月11日 09:25 | 栏目: 往事追忆 , 人像人文(868) 点击 | (63) 评论 | 本文地址: http://zhufeng.blshe.com/post/3708/634646

离我老家不到10里之遥,有个小山村,名字非常好听,叫栖霞坑。那是个夹在两边高山之间的一个宁静小村。我妈的外婆家在这里,我妈的二姐、也就是我的二姨妈,也嫁在这里。我小时候常去走亲戚,那时没觉出这村有什么特别之处。长大之后,人住到城里,这地方就去得少了。五六年前,因为喜欢上了拍照,在偶尔一次去这村采风的时候,听到了一个传奇故事,故事的主人公叫王恩溥。回来之后,经过考证,写下了这样一篇文章:
王恩溥其人
2005年下半年的一天,陪同做记者的朋友M去老家的栖霞坑村采访。找到正在做村长的表哥,探问起这个村的风土人情,表哥说起这个村近代出现过的一个名人,说这人曾经在国民革命中和蒋介石一起闹过革命,会轻功使双枪。当年曾经请过畸山一个富家的“财神”,说过去请“财神”始作佣者就是他。后来在宁波快被捉时吞金自杀。这个人的名字叫王恩溥。从那时起,就记住了王恩溥这个名字。
由于年代久远,不知道那个王恩溥到底在哪个年代做了些什么事情,甚至于他的名字,当初我也疑心是王恩浦,查了网络上的资料,没能找到他。问他们同村的一个朋友,说起来也绘声绘色,说是确有其人,不过到底是怎么样的情况,也是语焉不详。
朋友S随后有一天到那个村子拍片,走进村子,来到王恩溥住过的老宅,听老人们说起他的故事,只说他是29岁那年死的。翻看了他们的族里的宗谱,发现他的名字也在。

这是他们家族的老宅,从规模和风格看,这样的他们家族过去绝对是个富贵人家。
在浙东一个贫困人家占多的小山村里,有这样的一个家族,是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。打听过他们家族的发家史,村里大概有两个不同的说法,族内人说的和族外人说的不一样。不过族内老人说,自王恩溥被害开始,那个家族就开始出现败落迹象了。现在这个村的村口还有个非常漂亮的祠堂,就是他们族里的。1949年以后分到个人手里,没人修缮,目前已经破败得无法收拾。

这是从山的对面看:祠堂外观气势不凡。

祠堂里面,已经无法收拾。
当我开始对这个人物是否有那么大的本事,有没有做过那么多的大事产生怀疑的时候,有一天,和栖霞坑村的一个朋友聊天,再次提到他的时候,朋友说这人肯定是有的,而且他的太太十多年前才离世,他的太太中有一个姊妹是奉化名气很大的女人,名字叫沈贻芗,上个世纪30年代曾经是宁波第一所女子中学的校长,奉化第一个女硕士!后来一直担任着省政协委员的职务,直至1989年去世。
对沈贻芗这个人物,我还是有些记忆的,虽然没有亲眼见过,但她以前就住在离我老家不远的亭下村。建水库时移居到溪口,就住在我上中学的溪口中学的北边围墙外,而且和我一个同学是邻居,当年就听同学说,沈女士曾经教导过他要好好学习,并且送过他一本辞典。80年代的时候,懂外语的人很少,出国留过洋的人更少。当年就听好多人在传说,沈女士一生矢志教育,终生未婚,这在奉化这样一个小地方已经是非常稀罕的了。
有了沈贻芗女士作佐证,似乎,王恩溥的的生平也应该有所记录。果然,过后不久,在一则资料上看到,沈贻芗矢志教育,有他的二姐夫王恩溥以身殉革命的影响。2006年1月的一天,与几个同事一起去拜访几位从亭下移居到溪口镇的老人,老人送了一本自撰的亭下村文史资料,里面竟然记载有非常翔实的一段有关王恩溥的秩事,真令人叹为观止。
到现在为止,总算收集了一些有关王恩溥的资料。从中可以看出此人的一些轮廓:
一、王恩溥是蒋介石的盟兄弟。关于这个盟兄结盟时间,大约有两个说法,一是说蒋介石在岩头岳丈家读书时结拜的,共有10个盟兄弟,除王恩溥外,还有江岸村的董凤阳、剡岙的陈泉卿、萧王庙的何先德、斑溪村的章云、石门村的毛如水、亭下镇的沈新成、陈世荣等。另一个说法是蒋介石自小便有“领袖”欲,是远近有名的“孩子王”。16年,他入奉化凤麓学堂读书。在此前后,他与周淡游、王恩溥、何禄山、刘祖汉、俞镇臣、朱孔阳、陈泉卿、江怀卿、陈杏桂、孙星环、孙洞环、夏明世等结拜为异姓兄弟。这班少年兄弟中,他与周淡游、王恩溥、何禄山等的关系尤为密切。从上面两个传说中看出,无论那个说法,王恩溥是蒋介石的盟兄确定无疑。王恩溥比蒋介石小1岁,应该是盟弟。结盟时间比较早,大概是16岁前后,小孩子结盟,有共同喜好的便结一个,应该没有象后来蒋结的那么多盟兄来得功利,也不会有太隆重的仪式,但是关系却可能比任何时候更铁。这样的情况现在也是存在的。
二、王恩溥会武功。亭下村文史资料记述的秩事与栖霞村人讲的故事基本一致。说是他从天黑开始去宁波,天亮时可以返回,按照里程算,一个钟头可以走二十多里地。这个基本上是一路小跑,不停地跑上十来个小时的速度了。另一个传说更有传奇色彩,说1908年,亭下洪村庙演戏,他晚上5点多爬上台亭点了汽灯。戏结束时见到他又上台亭熄了灯。中间自说去宁波买了一块英丹士林布,村里人不信,专门去宁波布店求证,却是属实。这样算来,他得在四五个钟头里面走上一百多里路,速度更是惊人。他村里人说他还会双枪和轻功,有一次,外面有人来捉他,来了好多人,有人叫他快躲,他在搓麻将,说没事,待人从前门进来捉他时,他纵身一跳,从后窗就跳到山上逃走了。在逃到他们村外的鹰嘴岩时,独自一人用双枪跟守候伏击他的人枪战,把几十个人全打死了,他也只负了点轻伤,没被抓住。现在,一些资料上都说他从小喜读武侠小说,专爱打抱不平,稍长,还习拳弄棒,练就一些武功,伙伴们称他为“飞毛腿”、“神行太保”。看来,会武功是真实的,问他村里人他的武功是怎么来的,都讲不清楚,也许是自练的。
三、王恩溥曾经与蒋介石一起绑架过畸山一富商。这个现在有好多资料中都有记载,比较详细的一则是这样的:
绑票”,奉化称之为“请财神”,这是黑社会惯用的一种勒索手段。蒋介石发迹之前,长期在上海滩上混,又拜青帮大亨黄金荣为师,故也颇谙此道。据英国政府保存的上海公共租界巡捕所记录,绑架案与这位蒋某人有关的,有如下两次。下文摘自《上海滩》95年第11期,祁州文。本文由科技大学王光选推荐。
1913年“二次革命”时,蒋介石随同陈其美在上海举兵讨袁,曾带兵攻打过江南制造局。失败后,蒋介石遭到通缉,在上海无法立足,只好逃回奉化避难。为了筹措逃亡日本的路费和继续进行革命活动的经费,蒋介石与其盟弟王恩溥商议,决定在家乡请一次“财神”,绑架的对象叫夏全木,是畸山乡畸上村人,为奉化北门外的首富,人称“全木格支”,奉化人称“大富翁”为 “格支”。夏家开始经营柴爿生意,发财后在上海、湖州、泗安等地开设10家商店,店名“同昌”,又在家乡开了一座钱庄,买了几百亩地,盖了颇具气派的宅第。当时,这一带土匪很多,经常发生绑架事件,所以夏全木十分警惕。不少股匪都打过他的主意,但都未能得手。
为了绑架夏全木,蒋介石找来在岩头岳丈家读书时结拜的10个盟兄弟,除王恩溥外,还有江岸村的董凤阳、剡岙的陈泉卿、萧王庙的何先德、斑溪村的章云、石门村的毛如水、亮下镇的沈新成、陈世荣等,这些人少年气盛,听说要“请财神”都跃跃欲试。蒋介石对他们说:我们“请财神”,不同于土匪,我们是“为革命筹措经费”,不能乱来,只能智取。蒋介石留过洋,打过仗,当过团长,大家对他的主意均表赞成。
一天雨后,时近黄昏,七、八条汉子抬着一顶轿子,从溪口直奔畸山,来到夏全木门前。为首的手持大红请帖,进入内室,毕恭毕敬地对刚从钱庄回家的夏全木说:“外地有一巨商要谈一笔生意,溪口×老板特请夏老板前去商议,轿子已停在门外,望能赏光屈顾。”夏全木见来人彬彬有礼,谈吐不俗,不偈绿林中人,况溪口距畸山不到10里,与×老板又相交甚深,因此,不疑有诈,即整整衣冠,出门坐轿而去。
轿夫走得很快,不消个把小时就抬上了雪窦山。进屋后,接待者杀鸡备酒,十分客气。夏全木见此屋陌生,又不见×老板出场,顿生疑惑。这时,蒋介石出来向他说明要借“革命经费”,他始知自己被请作“财神”了。饭后,蒋介石又同他进行了长谈,从辛亥革命胜利到袁世凯夺权,从宋教仁被刺到“二次革命”失败。最后对他说:“革命仍在继续,前途光明,但眼下经费困难,须要各方支持。”夏全木心虽不愿,但不敢反抗,只好点头。这时,王恩溥拿出纸笔,由蒋介石口述,叫夏全木写了一封家书,“请速筹款一万银元,以十日为限,送往来人指定地点,切切!我在此均好,请勿挂念。”
夏妻接信后,立即召来在湖州的“阿大”(经理)夏云寿和在上海的帐房夏生耀到畸山商量,东奔西走,凑足了一万银元,在上海某处交付。
在此期间,蒋介石要王恩溥每天用好酒好饭款待“财神”,他也不时上山来向夏讲一些“三次革命”的道理。待一万大洋到手,他又同夏作最后一次谈话:“我们好请好放,你也不要报官,希望以后成为朋友。现在我们是在缉之身,你告不告都一样。不告,留条后路,革命成功,你还可以得到好报。”夏全木回家后,权衡利弊,终于没有报官。
以后,夏全木的儿子夏定峰,从军校毕业,由蒋介石的侍卫长王世和保荐,报考侍从室,当履历表呈蒋介石审阅时,蒋一看夏全木之子,当即批准录用,后由少校晋升为上校。这也算是蒋介石“报恩”吧。
由此可见,王恩溥确实与蒋介石一起请过“财神”,但他们的目的与当时请财神的强盗土匪不同,王恩溥更不是请“财神”的始作佣者。
四、王恩溥不是自杀。栖霞坑村人多说,王恩溥是在宁波快要被捉了的时候吞金自杀,然而多数资料中的表述是被处以极刑的。一致的说法是:1916年,陈其美被刺杀后,蒋介石陷于迷茫之中,常回奉化与众多的盟兄弟相聚。期间,他与王恩溥相聚最多,他们经常来往于上海与宁波之间。他们的行踪,早已引起宁波当局的注意。一次,他们刚刚走出宁波码头,便被密探跟踪。蒋介石甩掉了“尾巴”,王恩溥却被拘捕。不久,当局便对王恩溥处以极刑,1993年1月23日《港台信息报》上有”蒋介石五次脱险“一文说,王恩溥被抓后没几天即被绑至宁波西门外处决。据目击者说,王赴刑场时,气宇轩昂,步履如常。经过一家水果摊时,从手上脱下手表,送与摊主,说:“此物我已无用,送你作为纪念,祝你生意兴隆。”临刑前,王恩溥视死如归,引吭高吟:“铁丸穿心三分热,钢刀过颈一时凉。”牺牲后,尸体上由其盟兄弟沈新如收殓,送回奉化栖霞坑埋葬。后因他是亭下人女婿,移葬于亭下去同柱湾的堰沟顶,墓碑上书“王君恩溥之墓”。是萧王庙孙鹤皋先生所写。前段时间问亭下几位老人,他们也不知道现在这墓还在不在,是不是移到其他地方去了。
五、为什么王恩溥没在史上留名。这是我感到非常困惑的事情。从现在占有的资料看,大多数的资料都是奉化人自己收集整理的,而且材料并不多。最近看到网上有一本书,专门写蒋介石的结拜兄弟的。从书的目录上看,专门写了一篇。编排是这样的:
生死相随兄弟情 缘何青史未留名
——王恩溥与蒋介石
武士义侠结金兰
翁婿共同举义旗
妙设巧计运枪弹
兄弟共行绑架案
恩溥就义美名传
我想王恩溥之所以没有太多的史实记载,一是他死亡的时候过早,那时候蒋介石也没有多少资本记念他,再说他干过绑架等事情,蒋介石当了总统之后也不好意思过多宣扬。二是他因为跟随了蒋介石,因为政治的原因,后来也没有人去挖掘他,三是他的家人的文化水平不高,没有能够以文字形式留下片言只语。不过这些都是猜测,也许从那本已经出自的书上,可以找到更多的关于王恩溥的资料,遗憾的是最近看了好多书店,包括溪口在卖的好多书中,没有这一本。等以后买来了再来补充。

王恩溥的故宅已经老了,但是昔日的风韵犹存。
写下上面这篇文章至今已经五年了,这期间,文章中提到的那本写蒋介石结拜兄弟的书,我从本地一位老先生那儿借来看了,内容泛泛,没有让我了解到更多的信息,不过也算是为王恩溥在历史上留下了“正规”的一笔;王恩溥的小姨子沈贻芗的坟墓也让我找着了(见《在奇女子沈贻芗的墓前》)。唯有这王恩溥,一直未能让我忘怀。前一阵子,偶然从网上看到宁波有位文史研究者,在栖霞坑找到了王恩溥的陵墓,这让我又有了一次探寻故人的冲动。新年的元旦,我约了博友江幼红,再一次前往这个村。
通往老家的路正在改建,路不好走,我们花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才到。到了村里后,先去探望了我那正在病中的二姨父。接着在表姐的陪同下,在离村不远的山坡上,找着了王恩溥的陵墓。
王恩溥原本安葬在离此20里的亭下村。1970年代末,因建造亭下水库,亭下村整村迁移,这陵墓才迁移到这里。算起来,在这山中,王恩溥又静静在安睡了30多年。据宁波那位文史专家向族中老人的考证,王恩溥生于清光绪16年(公元1890年)12月12日,遇难的日子是1918年农历八月十五,按照本地人的算法,遇难那年,他才29岁。
我们到达墓地时,尽管才下午2点半,但是由于村子两边的山太高,太阳已经远离陵墓。处在群山环抱之中的墓地脚下,一条公路正在修建,这条路是通往正在改建的省道线的支线。除了脚下筑路工人偶尔几句说话声,山谷中显得非常空静。萋萋荒草零乱地遮盖着墓碑,墓碑上方“安且吉兮”四字甚是醒目,墓碑正面横刻着六个大字“恩溥王君之墓”也清晰可辨 ,这与我前文记述的亭下村人的记忆有出入。大字两边有小字,仔细辨认,右侧似竖刻:“民国廿七年立”,左侧好象是“妻沈氏立,弟孙鹤皋书”。墓碑外侧左右是一副对联,上句:“青天白日志可千秋”尚且可辨,下联“碧血丹心”四字很清楚,后面的“獄事三字”就有点模糊了,也不解是何意。

通往王恩溥陵墓路边的那座祠堂,跟五年前比起来,更显破败。从外面围墙看进去,五年前我曾拍摄过的那个戏台已经不见踪影。我表姐说这祠堂阴气重重,村里人没事都不会进去。我曾数次进去过,这回也只隔墙远远看看。
这真是:故人远去,旧物废圮;豪情东流,空余传说。随着那个时代的老人的渐渐离世,对王恩溥的了解,很难再有新的深入了。





